
01.
遇见李白:
蜀道永远的“首席代言人”
在蜀道徒步,你“遇见”的第一个人,必然是李白——毕竟《蜀道难》是大多数人对蜀道的第一印象,也很可能是唯一印象。
据史料考证,李白大概率并未真正走过完整的蜀道——他二十多岁前在江油一带修道,二十多岁出川时走的是“两岸猿声啼不住,轻舟已过万重山”的三峡水路,此后再未回过四川。
但那又何妨?
他从前人的诗句与过往行人的讲述中汲取灵感,用天才的想象力构筑了那个“难于上青天”的奇幻世界。直到今天,他依然是蜀道最无可争议的“首席代言人”。

清钱松喦《蜀道行旅图》与明月峡古栈道对照
当你走进剑门蜀道,你会惊讶地发现,太白笔下每一个看似夸张的字眼,都能在这里找到严丝合缝的投影。在剑门关,当你挑战那段贴壁而建、仅容一人侧身通行的“鸟道”时,必须紧握铁链,手心冒汗,那一刻你便懂了什么是“西当太白有鸟道,可以横绝峨眉巅”。
当你望向那垂直依附于绝壁之上、毫无护栏的“猿猱道”,看着现代攀爬者如壁虎般贴在石缝中,你自会感慨“黄鹤之飞尚不得过,猿猱欲度愁攀援”。

猿猱道
行至天梯峡,一侧是刀削斧凿的崖壁,壁上偶有枯松倒挂,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,大剑溪的流水在谷底回响。此时,“地崩山摧壮士死,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”不再是需要背诵的课文,而是脚下真实的战栗。

天梯峡
而当你看向天空,目睹挂在两面绝壁之间,细如一线的吊桥,就理解了什么叫“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,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”。

葭萌关(昭化古城)
剑门关,简直像是为李白量身打造的景区——《蜀道难》中的每一句话,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对应的意象,让人通过这段蜀道来领会《蜀道难》,也通过《蜀道难》理解李白时代的古蜀道。如今剑门关景区甚至规定,只要能全文背诵《蜀道难》即可免掉110元的门票,想走这段蜀道的朋友,可以用这把“钥匙”开启与李白相遇的旅程。
02.
遇见唐明皇:
逃亡路上的叹息
入蜀后,剑门关景区前的一段古蜀道,便是“剑昭段”——从昭化古城到景区北门外的剑溪桥。在现存可徒步的古蜀道段落中,这段路程较长(全程28.8公里),爬升较多,风景也较为丰富。走这样一段蜀道,在欣赏山间风光之余,你可以先后领略古城、渡口、关隘、驿站、桥梁、寺庙等古迹,其中志公古寺曾是陆游到过的地方,桔柏古渡曾被杜甫写入诗中。
这段蜀道上,你会遇到一个看似普通的亭子——它可不普通,你会在这里遇到唐玄宗。
公元756年,安史之乱爆发。在马嵬坡经历兵变、缢死杨贵妃后,玄宗经由蜀道避难四川。一路狼狈,终于入蜀。在攀登至剑昭段的制高点白卫岭(又称竹垭子)时,玄宗确认安全后登岭远望长安,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年的宰相李峤写过的一句诗:“山川满目泪沾衣,富贵荣华能几时。”念及此句,他不禁悲从中来,长叹道:“李峤真才子也。”后来,人们在此立碑建亭,纪念此事,如今你能看到的这个亭子,是明代重建的。

南宋佚名《云关雪栈图》
过了剑门关景区,还有好几段蜀道已被修复,可以徒步。
历史上,这段蜀道会经过梓潼、绵阳、德阳,一直通到成都。路过梓潼的演武镇后,你会经过一个叫上亭铺的小村,在这里你可以再次与唐玄宗不期而遇。这里历史上是个驿站,名为上亭驿,相传玄宗入蜀途中夜宿于此,半夜听闻雨中檐头铃铛发出叮当之声,凄切动人,仿佛死于马嵬坡的杨贵妃在声声唤他“三郎”。他为此伤心落泪,命乐师依声作曲,便有了后世悲凉哀婉的词牌《雨霖铃》。
虽然考古学家考证后认为此事并无实据,但不妨碍历朝历代都有人在此凭吊,并在清代出现了一块由梓潼县令出资立的碑,“官方认证”此地为“明皇闻铃处”。

剑昭段中景色
沿上亭驿继续前行,到七曲山景区的“水观音”,你会看到一座“送险亭”。古时入蜀,这里就是大山与成都平原的交界。以前还曾有一块石碑,碑上刻有“坡去平来”四个大字,寓意翻过此岭,前路便是一马平川,不过这块碑如今已经不见了。
即便在逃亡的时候,玄宗在进入蜀地、摆脱危险后,仍能吟出“彩云祥雾铺五里,金辇银鞘走锦城”的诗句,为这段狼狈的旅程抹上了一层落日余晖般的华丽。而这一切逃亡中的瞬间,最终都被定格在李昭道《明皇幸蜀图》中,成为中国艺术史上关于蜀道的永恒范式。

《明皇幸蜀图》唐李昭道台北故宫博物院
03.
遇见种树人:
从“张飞柏”到李璧的绿色共识
蜀道之所以在今天如此吸引人,除了险路与古迹,更在于一路上参天古柏构成的“绿色长廊”——翠云廊。按清代诗人乔钵所记,这一段是“三百里程十万树”,可见规模之盛。

《剑阁图》元王蒙
今天行走在古树遮蔽下的蜀道上,你会发现很多树都有名字:桓侯柏、太守柏、阿斗柏、状元柏……这些名字的背后,就是你在这里会遇见的一群古人:种树人。
蜀道种树的传统可追溯至战国,秦始皇时期便有“三丈一木”的官道定制,也因此留下了许多树龄极长的超级古柏——最老达2300岁,1500岁的更是寻常。到了北宋,太常博士范应辰建议在官道旁植树以荫行人,种树逐渐从个人行为演变为国家制度。

古柏之下
明代正德年间,剑州知州李璧将这项传统推向了巅峰。他在任期间,不仅沿路大规模补植柏树数十万株,更颁布了极具前瞻性的“官民相禁剪伐”令,规定州官交接时必须清点树木,将其作为政绩考核指标。
这种生态意识直到今天仍是蜀地百姓的共识。如果你开车走在108国道梓潼段,会发现许多地段道路突然变窄,甚至有古柏直接立于路心,过往车辆不得不绕行。但当地人并没有为了方便砍掉这些古树,可见对古柏的敬畏已深入骨髓。
这种跨越五百年的“绿色交割”,是李璧等种树人留给后世最慷慨、最深厚的馈赠。
04.
遇见大画家:
寻找现实里的“蜀道山水”
徒步蜀道,你还会与吴道子、李昭道等古代大画家神交。
从唐代开始,蜀道因其独特的险峻与壮丽,成为中国古典绘画中一个经典的审美范式。史载“画圣”吴道子正是通过描绘崎岖蜀道,开创了山水画的新体,使重山叠岭与飞流惊湍成为画面的主角。而李昭道的《明皇幸蜀图》,则为后世留下了一个不断被重复的经典题材,在他之后,宋明两代的画家都曾临摹或创作过同样的题材。

《明皇幸蜀图》明吴彬天津博物馆
由于蜀道形象在唐宋时期的极高“国民度”,加上唐宋画家留下的蜀道风景范式,后代很多从未到过蜀道的画家,也能凭借他人的描述和丰富的想象,画出气势磅礴的蜀道山水。比如明代大画家仇英,他虽未亲历,却绘出了传世名作《剑阁图》,画中典型的蜀道栈道形态与险峻的地形交织,令人神往。

北宋郭熙《寒林蜀道图》
今天,我们拿着那些古画的副本去徒步,往往能在现实中找到对应的坐标。在剑门关的剑溪桥上,看三拱倒影入水,青山夹岸,构图竟与宋人郭熙的《蜀寒林蜀道图》如出一辙。
当年诸葛亮修建的剑门关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”,一个关楼横亘于峡谷之间,挡住千军万马。如今的关楼是地震后重修的,但形制与古时相同,拍下照片,与元代画家王蒙所画的关楼别无二致。
作为历朝历代“国家1号工程”的蜀道,沿途设有各种便民设施,如同今天高速路上的服务区、加油站,为来往行人提供休息之所,这一传统一直保留至今。今天我们在蜀道边停留歇脚的茶棚,与南宋佚名画家《云关雪栈图》中的景象几乎如出一辙。

袁耀《蜀践行旅图》
而在明月峡,走在绝壁古栈道上——这条栈道与钱松嵒《蜀道行旅图》中的景象几乎一致,仅仅出于安全考虑加设了护栏。看嘉陵江水流过,感受那种“万壑注”“两崖开”的纵深感,正是一代代画师与诗人曾经共同凝视过的风景。
这种“入画”的寻找,让徒步不再只是体力活,更像是一场对中国审美的溯源之旅。
05.
遇见杨贵妃:
荔枝的“极限物流线”
最后,虽然你不会在路上遇到杨贵妃,但你一定会“看到”那些为她运送荔枝的无名差役。
目前,蜀道的勘探和修复正深入巴山腹地,包括阆中、重庆下属县的“荔枝道”段落,未来也会开放徒步。与平缓阴凉的金牛道不同,荔枝道(原名洋巴道)要艰险得多。为了确保产自涪陵的荔枝能在三日内送达长安,保证“香色俱未变”,唐王朝开辟了这条翻越大巴山的极限物流线。

《剑阁图》明仇英上海博物馆
在这条路上,杜甫曾哀叹“百马死山谷,至今耆旧悲”。差役们在被称为“阎王砭”的悬崖上策马狂奔,多少汗水与鲜血才换回了贵妃的一笑。这份宠爱背后,折射出的却是政治最冷酷的一面——当你在白卫岭亭回想起玄宗那声“富贵荣华能几时”的感叹,在上亭驿念及他无奈的哭泣,你会意识到,荔枝道上的每一颗荔枝,都映照着一个盛世崩塌前的最后余晖。这种极致美丽与极致残酷并存,正是蜀道最令人唏嘘的人文内涵。
“千载大蜀道,半部中华史”。
去走一趟蜀道吧。在那林立的古柏下,在雄奇的山水间,在斑驳的摩崖前,去邂逅李白的狂傲、玄宗的落寞、李璧的远见,也与那些用脚步丈量过历史的普通人,隔空握一次手。
出品:Erin
策划:xiaohs
编辑:Erin
撰文、摄影:宋燕
部分图片提供:大蛮
设计:姜千
新媒体:Mango、Fiona
